给文化上香[原创]

给文化上香

（一）

     时将近清明，有着千年古县之称的翁源，炮竹声声，不绝于耳，翁源人民有在暮春之初祭祖的习俗。在这样的季节里，对先辈的思念之情，隐痛于心。除了鞭炮能够一吐胸臆之外，似乎只有暮春的霏霏淫雨及其时的时断时续的鸟鸣，才能像现代影视技术里的某种手法，多少给这样的季节蒙上了一种悲凉的或不可言喻的气氛。
     我走在路上，思绪一如我沉重的步履。压在我心头的砖，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在我气吁喘喘的吐气与吸气间吐露出来——邵谒。我的声音小得可怜。似乎只有我才能够听见，路人行色匆匆，漠然而过……
     或许你不信，但也由不得你不信。邵谒这一个名字在《旧唐书》、《新唐书》以及唐以后的裨官野史里面难得一见，仅在元文辛房的《唐才子传》里有百余字的记载。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名字，在咸通七年十月六日的那一天，却震呆了邵谒少年时那个曾在翁源县衙的公堂上抚须自娱的县太爷；震惊了主持唐朝咸通七年科举的国子监大学博士温庭筠；震撼晚唐整个以花间派绮靡浮艳诗风为主心骨的诗界；震醒了当时书生以“当闻读书者，‘所贵免征伐’”为学习目的学界；还震动了当时“万骑出都门，拥在香尘里”的腐化的，享乐的，混乱的政界。
     可惜的是，晚唐统治者对这样一个名字视而不见，对这样的声音闻而不听，以致于这个名字以寂寞为归宿，不为人识。而唐朝，曾经顶盛辉煌过的唐朝，也不得不以灭亡为归宿。
     我就是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嘴里心里默念着邵谒的诗，从翁源的龙仙到三华，在将近清明的时节里，躲避着行人不屑的眼光，到书堂石看上一眼，上一柱香。

（二）

     书堂石，位于翁源县三华镇罗江水河心的一块岛石之上，此处也是翁江的上游。当然，我不想牵强附会地说书堂石与翁江的源头或是翁源文化的源头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从官龙公路上放眼望去，书堂石岿然立于河心。它那种山石嵯峨、苍然古朴、傲然屹立的形象，或多或少会震撼每一个有文化感知的路人踌足片刻，哪怕就只有电光火石的那么一瞬，来思考远年的那个有关于文化与文人落寞的话题。
     对于现实，很多文人是无奈的。现在的我，走在官龙公路上，想看书堂石全貌一个淋漓尽致是不可能了。对于先贤，我一向以仰望的姿态去尊重。不曾想，挡在我面前密不透风的，是象征着现代山区发展的摇钱树——黎槊树。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又不得不在这些浓枝密叶中寻一道缝隙，以一管窥青天。
邵谒对现实也是无奈的。
     就像面对贫穷。邵谒自幼胸怀大志，但在晚唐那样一个年代里，连发惯了正义之声的他在年长之后也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天地莫施恩，施恩强者深！”。处在战乱的贫民们，更是日复一日地对着长河落日，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为着豪者粮，役尽农夫力”，邵谒把父辈的辛酸尽收眼底，并把这一种辛酸放在心底，埋藏得很深很深。
所以，邵谒第一次向现实屈服了，昔日“丈夫十八九，胆气欺韩彭”的气概不见了，他低下了曾经扬得很高的头颅，在翁源县衙里做一名县吏。因为他知道，只有跻身官门，才能放下父辈曾经挽起的裤脚，给满是田泥的脚丫摭羞。
     然而，年少的邵谒再一次被现实的残酷打碎了梦想。
     据《永乐大典》里所记明胡宾王的《邵谒集》的序言里所说：“邵谒，……，少传闻为县厅吏，客至，令怒其不搘床，逐去”。邵谒离开家乡到了县衙以后，本以为自已已经跳离了那个被剥削被奴役的弱势群体。却不料，县令还是把他当家奴来使唤。“日使揩床者三……颐指之者三……令乃怒，慢骂之……，大骂曰：‘死狗，胥敢尔……’”。
     从这里可以看出，邵谒还是没有被当作人看，强烈的自尊心使邵谒对这一种社会现实作出了第一次反抗，第一次用满是怒火的眼睛瞪视着与其说是使谒搘床的县令，不如说是代表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社会现实，大声喊道：“咄。吏岂供汝揩床都耶！大丈夫当居人上，安能俯为人役？”并且握刀截发，悬于县门，丢下一句话：“学苟不成，有如此发”，愤然离去。
     邵谒的这一次断发明志，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也是文化与现实放在晚唐官场的大背景下碰撞发出的一粒火花。在后人看来，这一粒火花是弥足珍贵的，因为正是这一粒火花，使书堂石诞生了，使地处南蛮的翁源，有了一处象征着文化的里程碑。即便它在历史的长河中是那么的不显眼；即便它经历了风飘雨摇，残破不堪。
     ��谒回到故里，在翁源三华的罗江水寻到这一处僻静的角落筑堂攻书，是想通过读书来给自已一个翻身的机会。于是乎，“江风吹我裳，心与云相逐。筑室水中央，临溪一濯足。”邵谒在翁江河的上游发愤读书，平居如里中未冠儿。数年之后，便博通经子百家，尤工古调。其时，邵谒已非“未冠”，而他成年未冠的真正原因是他在县衙里说的那一句话。其志之坚，不得不令人折服。当邵谒再一次束起头发来的时候，已经满腹经纶了，从这一意义上来说，邵谒是应该感谢县太爷的，因为“谒之成名也，由胸中耿耿者激之也”。
     是时候离开书堂石了，邵谒挽起裤脚涉水而过，在罗江河岸最后一次濯足。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两峰默然，感慨不言而喻。再以后，邵谒来到了陕西鄂县，看到了黄阁与白阁二峰，不由地想起了罗江水岸边的两峰，于是他以河水释墨，展纸便写下了一首七绝《紫阁峰》：

壮国山河倚空碧，迥拔烟霞侵太白。绿崖下视千万寻，青天只据百余尺。

     纵观邵谒的三十二首传世之作，像《紫阁峰》这样表示乐观进取、积极向上的诗作为数不多，韶关学院龙思谋教授认为这首诗是邵谒刚抵国子之作，想来也不无道理。据明黄佐《唐国学生邵公谒传》记载，邵谒“学已成，为有司所举，抵京师，隶国子，声华奕奕，闻绅间”。邵谒声华奕奕，多少有点平步青云的感觉，似乎成功距自己“只据百余尺”了。
     其时正是唐懿宗咸通七年，五十五岁温庭筠在科场屡遭压制之后，以国子助教的身份主持了这一年秋考，而邵谒也以国子监学生的身份参加了这一次考试。于是便有了邵谒人生中最辉煌的“温庭筠榜诗事件”。在这次科考中，邵谒的诗很得温庭筠的赏识，并将邵谒的诗榜于众，榜文说：“右，前进士所纳诗篇等，识略精微，堪裨教化。声词激切，曲备风谣。标题命篇，时所难著。灯烛之下，雄词卓然。诚宜榜示众人，不敢独专华藻。并仰榜出，以明无私。仍请申堂，并榜礼部。咸通七年十月六日，试官温庭筠榜。”
     按理说，经过这一次的榜诗，邵谒应该是功成名就的了。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温庭筠因为这一次的榜诗事件被贬为方城尉，并于迁任途中郁郁而终。而被榜的诗人，除了邵谒之外还有李涛、张郃、卫丹。据《唐摭言》所言，这三人均未于咸通七年及第，想邵谒也不会例外。理想再一次与现实碰撞，散作了玻璃花，破除支离。邵谒再一次失落了。
     “人人皆爱春，我独愁花发，如何归故山，相携采薇蕨？”邵谒此时的心情，且只能用他《下第有感》中的这一句才能表达了。且在写这一首诗的时候，邵谒已经三十岁了。辗转长安，贫因僚倒，在这一期间，邵谒写下了很多关系民生、仕途艰难的诗作，切中时弊，形成了他特有的以仕子，贫女的“悲苦”为诗歌题材的风格，类孟东野，却更甚之。黄佐在《邵谒传》里是这样说的：“然有方之诗，与其为人之祥，不可得而传也，然世所录唐诗以传者，独谒与曲江公（张九龄），岿然独存。”

（三）

     我到达书堂石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斜斜地照在书堂石的残墙上。向西的高墙有几处墙土已斑驳脱落的，阳光就似一把利剑，把这个藐视时空的建筑洞穿，欲窥探其中的秘密。我站在官龙公路的老路上放眼望去，书堂石临水的一隅已经坍塌，确也老态龙钟了。
     有关于邵谒后来的去向，唐以后的史书中没有记载。《唐才子传》也用“已而释褐。后赴官，不知所终”廖廖的这几个字为邵谒的悲苦人生结局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然而，邵谒的人生结局就一定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完满吗？
     关于邵谒有无“释褐”一事，世执二种说法。一种是以《唐才子传》为原本，宋人李希声的《诗话》以及明黄佐的《邵谒传》、胡宾王的《邵谒集》等典籍都有记载，邵谒确有晚年“释褐”一事之说。然而邵谒为官而不知所终，没什么政绩，原因是“迹谒之为人，大抵刚而无养，躁而无制，故其言凌突而触人，……其所树立，曷止是哉？志郁不施，没有余灵，可哀也已。”这样解释难免让人觉得有点牵强附会。另一种说法见于明胡震享《唐音癸签》卷八：“咸通中，温飞卿任大学博士，主秋试，以邵谒诗为工，榜于堂，仍请之礼部，谒竟不得第而死。”这样来说明邵谒“不知所终”似乎更具说服力。抛开这两种说法，不管邵谒有没有“释褐”，最后邵谒还是郁郁无名而终的。
     ��就是文人的无奈。邵谒的人生，在整个大唐协奏曲中是一个不协和的音符，不管历史有多么美妙的喉音，当她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也会变得悲怆而无法继续，能辨声色者，泪流满面。毕竟，这是一个人的一生啊，不是谁跟谁开的一个玩笑。

（四）

也是这样的将近清明时分，在邵谒死后的某一年，翁源县民请巫祠神，巫持帻舞铃到了罗江水岸，忽然自称是邵先辈降。乡里前辈都来了，作礼问道：“今者辱来，能强为我赋诗乎？”。以为巫妄言，故苦之耳。巫略不思考，随手便成二十八字：

青山山下少年郎，失意当时别故乡。惆怅不堪回首望，隔溪遥见旧书堂。

     县里的前辈听了，个个都泣泪满脸，悲叹之声不绝于耳。这是《唐才子传》里的记载，所讲之事，真假参半，但这多少也给邵谒的悲苦舒了一口气。
     岸边的旧公路上，有一块翁源人民政府于1994年立的书堂石址名，把它列为翁源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期间经过了十余年了，书堂石残破依旧。除了堂内有依旧笑着春风的桃花还娇艳如初以外，官龙新公路旁还多一排整齐的、摭挡路人景仰目光的黎蒴树。
     “善琴不得听，嘉玉不得名。知音既已死，良匠亦来生”。面对着这个与翁源文化源头有着说不清关系的书堂石，我默然而立，擢土为香，击节清唱。
     我知道我的声音太小，唤不动一个“文明时代”的回归。但是借着先贤的声音，我想至少，能使像在二十一世纪的头几年高考招生简章里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类似的“不招翁源生源”这样的字眼少一点的话！邵谒，我，以及每一个有文化感知的翁源人，都会少叹一口气。
     我在行将离去的一回首中，看到一个身影，在夕阳下，站在嵯峨的书堂石的墙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该贴被hhyang1931编辑于2008-10-28 18:49:07